乐无言

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

【也青】传文之《镖客》

夸夸我之后的所以太太,大家都是神仙!!!

为也青疯狂产粮:

1 @乐无言
“诶我跟你们说啊,现在真的是那啥!读书写字的文化人可真他妈比不上这当兵的军校生呢!就跟你说啊,前几天那西街上……”在街角的一家小酒馆,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正断断续续地传来。
换在以往,估计早已被闹市的嘈杂声淹没,而如今在这新旧年交接的关节骨上,说话声在冷清的小木头酒楼里却异样清晰。
正值冬季,江南飘雪,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的都要冷,大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搂紧了的外套和帽子也遮挡不住寒风的凌冽。街角的这小酒楼也因为步入了年节,如今也只有几个包头工常客在酒楼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
以往聊的也无非是什么东镇那家南避战灾的烟草行家的风大小姐又把哪家求婚的人怼出一口老血;城北老道长家中归国的玲珑大小姐昨夜又去宪兵队问话收不收女兵;王并这个纨绔子弟又和狐朋狗友们在哪包了场子;昨天谁又去全性家的这个戏庄子听那当红的戏楼二当家唱戏云云。
而如今话头却全落到了一个镖局上——
风后奇门。
说起这镖局吧,所管得盘口不大而且紧贴着隔壁的诸葛家,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南下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镖局,居然获得了诸葛家的认同。
 “风后奇门”四个大字的金色楷书就正对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只要没瞎都能看到后面“诸葛”那两字干净公正的落款。
诸葛氏是什么?民国军部战功显著的军事世家啊!人民心目中的神啊!而且这牌匾就对着在H市最繁华的大街,挨着隔壁的就是英国驻H市大使馆钦修的教堂边上,这是几个意思?
包头工大叔们的闲谈还在继续着,而小酒楼的门却不知在何时被推开了,只看见两个黑色的人影伴随着一阵寒风匆匆地闪了进来,缩在一边不停地跺着脚边对着手哈气。
店员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两人,看见略年长的向自己点了点头后便直径走到后厨去吩咐菜式了,年幼的那个赶紧跟上前面人的步伐,抓住了他的衣角,后一步进入了厨房。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年幼那人的长相,年长的那人蹲下来,拍去了他肩膀上的雪,为他重新理了理帽子然后把他的手牵起藏到自己的怀里。
那人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全身上下被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裹着,从远处看只看得见他的侧脸,略长的头发像十天半个月没打理过了,但刘海斜着打在这人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秀气,脖子后还像旧时的人一样蓄着小辫子,剩下的半张脸却蜷在高高的衣领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着菜出炉,没有一点吵闹声。包头工们显然也没把这会儿的小插曲太当回事,继续自管自地八卦着诸葛家和风后奇门之间的那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话说风后奇门这个镖局我好像从来没有见它招过什么生意啊?”
“人家那是被诸葛家钦定了的镖局,哪里轮得到别人插手托货儿?”
“诸葛家可以说是落后了,几代将军的英明看起来是要毁在这一代咯!”
  “哦?这话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吸鼻子,弯下身来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这一代诸葛家的两个少爷吗?一个名青一个名白,年差六岁,那可是读书人!”
“你是说诸葛将军没让他俩个习武?这咋成?到时候打过来了谁扛枪杆子上战场啊?”
“哎,所以说诸葛家的老头也只能依附一下这个北下落魄的镖局喽,估计这镖局也没啥本事,要不然诸葛家又怎会不敢让它出世现人?挣点小钱又无伤大雅。那当然是因为它本身就没多厉害呗……”
剩下几人看他说这话时的脸微微泛红,估计是喝多了一吐为快,于是也只得缓解尴尬地气氛。“来来来,喝酒,不多说了。”
大家也都买那人的面子。说罢,便都举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就一仰而尽。
酒过三巡,也没人再说写什么闲话了,而桌上该动的菜也都动过了,该敬的酒也都敬过了,大家也不是什么闲来无事之人,见店员还没回来,大家就这么把钱往桌上一拍也打算走人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众人身后响起。
“话说大叔们,你们说的那个诸葛家的两个少爷,敢问你们见过人吗?”
  为首的那个人转了过来,全店除了他们这圈人以外就只有刚刚进来的那两人了,他朝说话的那人看去,刚好那人也看着他,脸上还带着附加的和善的微笑。
躬耕于乱世,伺机而后动,是为大智慧。
莽夫逞一时之勇,何益于世。更何况怕不是将这一锅粥搅得更浑些罢了。
眼前这些个嚼舌根的,混沌度日,见解倒是不少,与他们争辩,对牛弹琴尔。会和他们搭上茬,自己也是修炼不足吧。
“老板,结账。”
在一群人嗤笑白眼中,青年带着少年没入夜色。


2
“青,”戴帽子的少年操着撒娇一样的声线,语带埋怨,“刚刚那几个人讲话那么欠扁,你都不生气的吗?”
青年轻拍他的头,只是答道:“白,诸葛家的处世之道岂是凡夫俗子能参透的。”
诸葛白听了,反而端详起他的哥哥来:“我好胜的哥哥突然变得这么不抬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机缘啊……”
“小小年纪这么八卦可不好,小心我把你偷跑出去中兴路[1]吃夜宵的事告诉父亲。”
诸葛白一脸惊恐,全忘了哪个是帮凶。
帮凶把他送回屋,转身就朝着明显不是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
老哥你……好吧,好吧,我不八卦。
 
从诸葛家,翻墙之隔即可到达的邻家的镖局——今晚探险的好地方。
 
诸葛青与这镖局主人的交情,说出来恐怕要让那些传谣者失望。钦定的招牌,算是抵作押镖的酬劳。
镖局主人姓王名也,说是世代走镖的,因北平沦陷,南逃而来。镖局人员不明,只讲一个“精”字,虽受规模限制,不能押运重型物资,却专门为人传送印鉴、珍宝、鸡毛信一类,童叟无欺,从未失手,值此兵荒马乱之际,倒在鲜为人知的领域开辟出一席之地。
风后镖局的第一单生意正是做的诸葛家的,任务是接回西迁时失散的诸葛白。此人底细不明。让青决定信任他的,是王也坚定透彻的眼神——那是历经无数生死和世态炎凉,最终却返璞归真,化成的一汪清潭。
王也单人匹马即便上路,此行横跨半个中国,穿越沦陷区,极为凶险,报酬却只要诸葛家为他打个好评,做个宣传。
至于王也的真实来历,至今不得而知。诸葛青始终有一种直觉——这背后一定暗藏玄机。先人教诲要伺机而动,而他总觉得有什么正在前面等着他。
院子是隔出来的,规模不大,进入后院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王也出镖去了,诸葛青借此机会寻找蛛丝马迹。不过家里不留一个看守,也着实可疑。
卧房内一目了然,翻下来无甚可疑之处,没有密室,倒是相连的走廊吸引了他的注意。镖局院落本就不大,这羊肠廊道一人宽窄,勾回曲折,分支错落,章法特异,如果不是诸葛青自小钻研数术,恐怕也是鬼打墙的结果,加之适合设伏,也算是一夫当关……正思及此,拐角处透出一抹亮光。诸葛青持枪在手,谨慎趋近,半张脸赫然出现眼前,害得他差点走火。来人二话不说,放下光源,抓了诸葛青握枪的手,径直就拉进内室。
“诸葛兄深夜造访,有失远迎。”
“老兄,”诸葛青无心寒暄,他眼尖地瞥见墙角桌下分明是一摞刊物,“你拉我进来,这是要毁尸灭迹,还是要拉我入伙啊。”
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叹气道:“我说这是给学堂押的课本,你信吗?”然后他收到了诸葛青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好吧,选择权在你。”王也抽出一叠报纸,交与诸葛青。
《解放日报》[2]。
看到这四个字,诸葛青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悠然的笑容又回到眉梢。房间大概是被当作中转仓库使用吧,连个正经歇脚地方都没有。诸葛青就着临时歇脚用的草垫子,跟王也席地对坐。
所以说大半夜私闯民宅是要遭报应的吗。真要说选择,就算是过腻了蛰伏的日子,也不可能把前途交给凭空冒出来的可疑人物吧。
“选择什么的,王兄高看我了。众所周知,诸葛青一介书生,苟活于乱世而已。”
“其实我看得出,诸葛兄想做卧龙。”
诸葛青笑了:“孔明得其主而不得其时。况且放眼当下,明主何在?”
“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王也目光炯炯,那一瞬间,让人仿佛看见灯塔,风雨兼程,甘愿前往。直到回了家,躺回熟悉的被窝里,抚着仍隐隐悸动的胸口,细想起来,才觉得,是不是上了贼船呢。
 
[1] 当时的商业街,附近教堂步行可到的好几个,我实在没找到英国建的,基本是法国建的,还有一些当时已经炸毁的。
[2] 1941年5月16日创刊于延安,毛爷爷亲自题写报头,并撰写发刊词,明确指出该报的宗旨是宣传中国共产党的路线。故,文中时间设定在这个日期之后。此时统一战线名存实亡,毕竟已经是皖南事变以后。


3
终于这一觉醒来,伴随着弟弟脆生生的早安。诸葛青从床上坐起来,还未褪去的梦如蛛丝蒙昧了意识,就是睡了一夜的房间在眼里都变得陌生,直至拨弄着冷冰冰的玉贴到胸口,混沌的思绪才算整理清楚。


六年前兄弟俩相继远洋留学,随行的只有一个管家,是前一个星期才归国。诸葛青眼角提起的弧度不似母亲,也不似父亲,纵是眯起了眼睛也能看出来微微吊起的眼梢,于是母亲说父子俩都是只狐狸,或是一语成谶,如今确实除了自己的名和字,他还有个“诸葛狐狸”的称呼,是出自他人之口。


诸葛白趴在床边看他,以为哥哥要起来,熟料他又倒下去,翻了个身屈起来背,双臂和两腿挺得笔直,直至听到一声声骨骼舒展开的声音才见他慢悠悠的爬起来。


眼前的哥哥似个打挺的鲤鱼,诸葛白嘴角抽搐了一下。青,你这懒腰抻得忒有个性了。


诸葛青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困倦仍顽固地黏着他,加之睡衣单薄,南国的冷就如浑身湿漉又媚若无骨的柔软女子向他迎来 ,他只能感受着凄寒贴着肌肤一点一点渗透身体,这绝不会让人感到温情,忽而一个哆嗦,才算勉强抖擞精神。似乎自昨夜后这片土地的温度就踏入了另一番境地,他也便失了熬夜的能力。分明就是从王也那回来就回房躺下了,昨个半夜里本是好生生,却骤然下起了雨,金色的闪电毫不犹豫的撕开了云层,冲着大地粗暴地砸下颗颗爆发出威慑声响的炮弹。


诸葛白也许久未感受过这样的暴风雨夜,昨夜在门后擦干了泪才敢推门而入。他也许以为哥哥看不出端倪,可眼尾的红肿和颤抖的双肩如此明显,渴望安抚的心情昭然若揭。


于是兄弟俩缩在被子里,诸葛青拍着弟弟的哄到了不知多晚,泣音渐渐消止,他才安然入睡。熟料哭包弟弟竟比自己还要起得早,而他到现在还觉得疲惫。


晨光无暖,落叶扫过的几片阴影掠过他的眼,只在那时微微睁开了眼睛,恰好迎来第一缕光。他心情甚好,伸手去捋了捋弟弟的头发,轻声道:“昨个都是下雪的时候了,夜里又下了大雨。这还怎么出门呢。”话里却无一丝惋惜,说完似无意的捞了床边衣物一件一件扒上身。


诸葛白却僵了僵。


他知道无非是往诸葛白的心里投进了一块玉石,自然要漾起阵阵的涟漪,记忆亦会随着明玉在水中渐渐浮现出来。


几年前与吕家定下的婚约,那时诸葛栱喜不胜收的要把自家大儿子的优点全部介绍出去,却未曾想过同样位高权重的吕家看重的竟是——


“我……我才不要和那个吕家的女儿结婚!”诸葛白这般惊惶喊道,就如那一夜被告知时仿若又火燎着了眉头的样子,言罢又慌忙捂住嘴,涨红了半张脸,兔子般左顾右盼未闻动静,才松了口气,“青……我都没见过那个吕家的小女儿,我不想去今天的宴会,她肯定也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了,我们要是见着了,那,”


“哦?”诸葛青看着他,将手臂穿进袖子。


诸葛白说着话,忽而急促起来又戛然而止,尾末那句话在口中留了许久才吐出来。“那,那得多尴尬啊。”


“好了好了,又不是叫你现在就结,你现在跟这不乐意又有什么用。说不定天意又变,你又娶不成了,那时可别哭鼻子啊。”


彼时诸葛青已站起来穿好裤子,对面的诸葛白便是怔愣了下,眼睛始终盯着哥哥,终于想起了被交代的某事:“哥,母亲……让你私底下少和镖局那位来往。”


诸葛青忽然觉得自己的某根经脉被人揪了一下,按捺着慢了半拍后加速跳动的心脏,一面慌忙地推测昨夜悄悄翻墙去隔壁的事被母亲发现的可能性,一面又撑着脸面勉强笑问:“母亲还说了什么吗?”


她叫你天黑了不要乱跑。


这一句可是叫诸葛青放下了心,正如知子莫若父,在他诸葛青这里是知母莫若子。依母亲的思路,私底下少来往,天黑了不出去,实则却是让他白天里光明正大的和王也来往。他自顾自想着,好似蜜蜂尝着了每天都不缺的甜蜜,仍难免有那么一些微不足道的沾沾自喜和满足,可却疏漏了也许会错意的可能性。


这时门外才响起一阵节奏稳妥的叩门声,哥弟俩循声望去,依着声音来判果是管家受了命来催起床,如若是父亲,绝不会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果然还是要出门了,诸葛白失落的撇撇嘴。


诸葛青算得清他那点小心思,起身时一手按在软发上揉了揉。“你放心吧,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都得出门的。何况只是下了点小雨。”


家里人不习惯一起用早饭,各自都有自己的时间规律,只是偶尔恰好聚在一起,几年前离家前是如此,归来后轨迹仍一成不变,仿佛这不是一家人,而是几个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人聚在了一起,只等着领导者一声令下,定下目标:


“出门。”将军如是说。


常年如此,这个家的人彼此间都不觉得淡漠。唯一让人觉得淡漠的,是家主,也唯有他的妻子最能包容他。


车轮碾过路面积水,好似铡碎了冰片洒在地上,滚落尘土上覆了一层薄薄尘膜,似个珠子沾了污秽,耸动着柔软的身子伸缩几下,终会破在行人足下,在地上绣出斑驳。南风一卷,苍蓝天空将袖中的雪粒一拂撒下,在风的丝带上轻盈滑下,再如何舞动落在地面上,也是一滴水而已。


诸葛青的手指搭在车窗玻璃上,闪过的高高矮矮的商行店铺,大大小小的教堂都会,犹如倒流过去的影带,投影着中兴街的虚实间,金亮的阳光躲在高大的阴影之后与他角逐,于是他将手指头按在那盘刺眼的太阳上,转头避开灼热的温度,将身体缩在阴影里。


广东的大多条街啊,时时都是热闹的。就是在国家不太平的时候,也是一副安逸景象,该给孩子挑玩具的便有长辈带店里去挑,该去做衣服的便有先生陪去铺里量,纵是无事可做,也要说是出去晒晒太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人们出门的脚步,除了疾病。


所以临出门时诸葛白捂着肚子装是疼痛,不知怎么逼出来的冷汗皱眉咬唇演得好不真切,可终是逃不过父亲严令,干脆一装到底,上车前还要一副憔悴相,非得让家主丢了颜面才解气。


靠在哥哥身上无病呻吟了半路,诸葛白也料得哥哥该忍不住了,于是缓缓恢复平常,可谓从善如流,只是这演技在一家狐狸面前着实欲盖弥彰,上不得台面,可个个却不戳破,只当是个玩笑乐乐也罢。在包容人上,诸葛栱还是发育的比较完全的。


此次吕家举办宴会并非是专为诸葛家与吕家的婚事,在探到两位少爷归家时候本也是不打算兴师动众的,未想到当下吕家不成器的大少爷不知竟能在上海开了一家大歌厅,吕家人自是高兴的,也借着这个契机前些天就把大少爷吕恭叫回来,说是庆祝长子立业,特意邀来了诸葛家前来,大抵是要形式上给人以两家关系密切的认知,抑或是打着在宴会上顺口一提两家不为人知的亲事,造成什么轰动吧。


真会演啊。


诸葛青对着构筑得那低调高雅的住宅如是感叹。他过长的刘海把眉头半掩起来,眼睛永远是眯起,嘴角时时上扬,如此便隔绝了旁人对他情感的探询,由此大多时候他并不需要演,可在客观上又时时在演。


他想起王也。如若是为那澄澈眼神而想起他似也不无道理。他踏着一声一声巴结又老成的招呼避开人群,在场没有值得他敬重的人物,他所敬重的人不会出现在吕家的宴席上。他只觉得污秽嘈杂,或许这样便会想起干净的东西吧。亦或是他昨夜一语道破了自己所想呢。


亦或是他经历了一副副面具其实已是见怪不怪,可俄而铺天盖地降下一沓有些无法习惯。吕家是真的奢侈,并未订下酒楼,只是把整个酒楼的人都差了来家,二楼有一条长廊,楼下则是九百人大厅,看上去还要更宽些,听闻平常这家人也是常常搭了戏台子请戏班子唱戏消遣,这会像是准备请歌女唱完歌又换戏子唱戏的架势,他还能看见一张熟面孔穿堂而来,径直向一间卧房而去——吕良。


那想必吕恭开歌厅这种事吕家人本是不打算办宴庆祝的吧。


诸葛青又禁不住作起假设,避开人群后窝在一个角落凭栏看戏。台中央那花旦眉眼含情,朱唇一启便将楚语啭得灵巧铿锵,纵是浓妆艳抹,声音一来,不是老听客也知道,这便是全性的台柱了。于是便有人啧啧,这吕家是真有钱,就是全性的戏班子也请的来了。


还在心底留了句,这吕家也真是够招摇了。


诸葛青又叹一句,真会演啊。他不与旁人搭话,他只默然看着四周,早已无心戏台上如何如何。父亲正推着小白和吕家家主吕慈攀谈,有吕慈便有王并的爷爷在场,还真像一狼一狈。父亲怎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呢,如若没有这关系没有这亲事说不定今夜就不必来这儿了吧。


但他其实模模糊糊也能清楚一点,如果有什么是能让人放下秉性的,财富就是其中之一。吕家的遗产。


天花灯已经足够亮却还是燃起了许多蜡烛,大抵是为追求格调,火光在人的眼里燎过,那双眼睛便更加明亮,诸葛青无意看见那个人,他便又想到王也。似乎那人长得和镖局那王也有点像?


本觉得无趣的心绪动摇起来。



4 @雀儿山
诸葛青见着那人一身西装革履,头发被理得服服帖帖,额前的碎发大多被拢了上去,只落下稀稀疏疏的绒发。是王也。诸葛青可以笃定那人就是自己心头上的镖局青年,他不自觉地盯向王也的双目,赤炎拨动着前方的空气,带着王也的眼睛一概模糊了。足够明亮,却又不够澄澈,就似铺过一层宣纸与在纸上撒染几道水蓝。但在诸葛青的心中,仅是那几道水蓝还不够“灵气”。需是再泼上一点点水,待蓝随水滚过,稀释成最浅的蓝,才是王也的眸子该有的“如积水空明”。而这是他不曾见过的王也,也是他是永远不想见到的王也。诸葛青抬杯抿了抿手中的酒,便放到了右侧的栏杆上,诸葛青需要清醒的头脑,一点点酒就够了。他的镖局心上人王也……诸葛青不知是该笑还是怒,他无意间剪破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诸葛青敲了两下玻璃杯,露出一个笑容,一瞬间的百感交织归于沉寂。他想去会会现在的王也,这样会使他好过很多,假使王也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破绽,那么诸葛青将会毫不留情的击碎自己的梦。亦或者——诸葛青绕过栏杆,从和煦的日光里离开,直向王也。那个家伙,正背对着戏台,满脸堆着笑容,不知讲些什么,但总归会是些真假难辨的应酬话。王也很早就发现了诸葛青,这也难怪,这次的宴会诸葛家可以说是半个主人了,吕家的心思大家都懂,昭然若揭。可王也哪能知道这么多南方的事,他在北平已经被父亲敲着脑袋硬生生的塞下太多北方的局势。他苦着脸好不容易记下那些恨不得赶快忘掉的“情报”,哪还有闲工夫去给自己再来制造点点痛苦。这样一来王也在南方的活动就很受限制,先不提诸葛家和吕家的联姻,就连生活费还要自己在镖局工作着赚。王也那父亲虽宝贝他得很,但这次王也是一声不响地叫走了,说好听点是衣冠南渡自立更生站稳脚,说难听点,活像个叛逆少年傻兮兮地离家出走。所以他那父亲除了王也留的信中所提到的:今日南下,恳请勿念,孩儿已大……能看得出来王也这兔崽子是往南跑了,其他的消息就一概不知了。想打探消息却又被王并的人拦住,和王也有关的讯息断断续续的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什么镖局工作什么随军参战什么酒楼风流,每个都真假难辨,久了老人家也就摆摆手算了。自家孩子运气一直都不差,加上脑子也好使,总不会吃亏。假若王也是南下帮忙处理王并的,那也算是一次成长了。王老第七次忍住了把王也留的那封信撕掉的冲动。小兔崽子,王老把信重重地摁会桌上,哼道。衣冠禽兽,王也瞧着诸葛青这一身打扮,颇有几分望文生义的给了他一个评价。但又拗不过诸葛青穿西装实在好看,于是王也的视线几乎是黏着诸葛青,如果王也丑很多、穷很多,那大概就是赤裸裸的性骚扰了。王也自小就讨厌各种宴席,小时会被人又抱又揉又捏,大点了就更恶心,明明还是群未脱稚气的少年,却相继模仿着大人,堆在他身边讨好着,拉拢着。现在也如此,这次的宴会,只有诸葛青是他能够聊以慰藉的精神鸦片了。但是王也犹豫了。这时候不能去找诸葛青有两个原因,一方面碍于诸葛家其他人在场,另一方面又怕是误会的开头。几般思索下,王也决定还是晚点再和诸葛青摊牌,先躲过这场宴会再说。毕竟温水煮青蛙是他更为擅长的,同时也是更为适合现在的诸葛青的。不过王也可忽略了一点,诸葛青对王也神乎其技地有着感应能力,就像恋爱中的小情侣,在茫茫人海中总是能迅速发现自己的心上人。王也能马上发现诸葛青,诸葛青亦如此。“砰——”诸葛青还没走到王也的桌前,就听得一身震耳的枪声,几乎本能地,诸葛青马上蹲下往最近的酒桌挪去。刚到桌下,诸葛青又猛地想起王也来,枪声来的恰巧,那么王也是否乘乱逃了,亦或者这压根就是他策划的?诸葛青不傻,北方的王家和南方的王家有隔阂他很清楚,方才他对王也的身份已经摸了个一知半解,镖局小伙子是不可能做到受邀参与吕家的宴会,再凭着他那一口京腔和王姓,京城王家没得跑了。所以王也感情是来“卧底”揣窝的?诸葛青不信,王也那飘忽忽的性子,怎么样不可能为了这事就南下自入虎口的,何况他还有两个哥,怎么也轮不到他。想着王也想的有点久了,诸葛青忽然想到诸葛白早上传的话:母亲……让你私底下少和镖局那位来往。究竟有几层意思诸葛青没来得及重新想,他难得露出了慌乱的神色——诸葛白不见了!诸葛青咬住下嘴唇,刚准备站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了下去,那双手力道很大,让诸葛青连头也动不了。没出三秒,耳边的碎发被一道沉重的呼吸撩过,然后一声轻语窜进诸葛青的心尖:“你别起来,我去找小白。”又是王也。诸葛青这会是真的有些气了 他打开王也的手,道:“你这是把我当黄花大闺女看了?”“我哪有,我的意思是我去找诸葛白,你在这里稳定其他人。”诸葛青挑了挑眉,这个借口勉强说的过去。王也见着诸葛青不置可否的态度,暗暗嘀咕着什么时候这个狐狸能吃个大亏,把性子收一收就好——至少能让别人好过些。王也为了编这个看得过去的谎言,好歹也花了一番功夫,结果诸葛青这么轻松的就看破了,虽然本就不抱什么会成功的希望,但这样轻易还是有些伤心了。“那等我,明天或后天,最迟不超过五天,我告诉你原因。”“全部吗?”诸葛青觉得王也耿直得别具风格,和他所站的舞台格格不入。王也松下捏着颈椎的手,盯着诸葛青:“不,你该知道的我会告诉你。”诸葛青发觉王也和之前有所不同了,随之诸葛青打算收回方才的那些想法,现在看来事事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其实我们俩都差不多啊……诸葛青心里明白王也这是有什么变化,王镖局和王也应当是两个人,也必定是一个人,只是王也别在为人处世上。诸葛青羡慕这样的王也,深入骨髓的出世散漫让他即使身处污沼也如一阵清风,化作一摊明月,在诸葛青的心湖里搅起层层波澜。“社交这活摊给我做你还真懂我。”诸葛青这话算是承认了王也的解释,但他还是想先弄清楚状况:“所以闹事的……”“全性,吕良。”王也不再和诸葛青扯谈,他们能有的有效时间很短,王也挥挥手转身跑走了,回答诸葛青的也只是四个字。“全性,吕良?”诸葛青明白这事不小,至少轰动半个中国绰绰有余。那么,王也呢?诸葛青不急,他在等待王也向他证实自己的猜测。


5
诸葛青记得自己没如王也所说稳住其他人,而是趁乱溜回了镖局,他自然担忧诸葛白的安全,却又鬼使神差地对王也放心。诸葛青在院子里转悠了十来分钟,终究是顶不住风钻进屋子里,他丝毫不避讳地坐上了王也的铺子,借月光打量着这破陋的地方。


他没有单独在王也房里待过,几次来这儿都被主人逮个正着,王也越是一脸无奈地拽着他东扯西唠,诸葛少爷对镖头屋子里藏的东西越是感兴趣。后来王也经不住他软磨硬泡让他进了屋,诸葛青被里头简陋的布置震得不轻,就问他,镖头只养自己也这么穷吗,王也就笑,说,局势不好嘛,赚来的总归是要拿去通关系。


我居然也就没起疑。年轻的少爷仰身躺在床上,只在心里骂了一句,又心猿意马起来,他想着镖头澄澈的眸子,想着那人今晚露出自己不曾见过的另一面,那声敲打在心尖儿上的轻语…诸葛青偏了偏头,一眼瞧见床缝里有个木头盒子,他突地坐了起来,伸了几次手,指尖发颤地把那东西掏出来。


诸葛白是第二天被人在诸葛家门口发现的,伙计觉着自己要再晚几分钟开门小少爷就能冻死在外头。得了消息的诸葛青有些坐不住了,吕良闹出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死了个在政界地位不尴不尬的人物,除此之外没别的动静,王也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寒冬腊月的把个孩子丢在门口的事他干不出来。十八九的年轻人到底是没能沉得住气,母亲托诸葛白转告的话还热着,他没敢用诸葛家的人手,便托了自己在外头认识的朋友去打探王也的消息。


诸葛青就这么干等了三天,饶是哪都通路子遍布全国,张楚岚也没给他带回什么好消息。少年人叼着跟狗尾巴草坐在石阶上,斜眼瞧着失了方寸的公子哥,“老青啊,容我多句嘴,别搅和你这朋友的事了,水太深。”


那时候的诸葛青顺风顺水,被家里保护得严实,对国内局势半懂不懂,自然就没能读懂张楚岚眼里的风起云涌。回过头来一看,王也竟是那时候就开始拉他入局了,不论他诸葛青如何选择,势必会接触一些本不该接触的人和事。一旦开了头,之后便由不得自己了。


王也是第五天晚上回来的。年轻的镖头推开房门就见着一团黑影窝在自己床上,眉间挂了些无奈,小狐狸这时候倒不记得讲究了。他凑过去,打算给睡着的人提提被子,瞥见那少爷白生生的眼眶下添了两抹青黑。王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诸葛青,那人逆光站着,兀自带了一身书卷贵气,正正是最好的少年时候,锋芒毕露,既不圆滑,又不刺手。


那样一个骄傲自在的大少爷,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王也一时间有些后悔,他不该回来。原本他的任务只是配合己方同志端掉全性在城里的窝点,转变诸葛家的立场只是顺带,能成是最好,实在不能成对局势也无甚影响,现下他却真正想让诸葛青同自己站在一条线。他明白自己是添了私人感情,这是最不该的,他不愿让诸葛青为难,亦不愿与诸葛青为敌。


王也轻手轻脚地把半个身子撤了回来,好巧不巧诸葛青这会醒了,狐狸睁开狭长的眸子盯着床边要走不走的人,“镖头这是打算言而无信了?”


“不会,”王也走两步拧开了灯,“你该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他拖了把椅子坐下,就着桌上的冷茶喝了两口,诸葛青半靠在床上看他,暖黄的灯光勾出两个轮廓,光晕扎得人心里痒痒的。


“你是地下党,来执行任务的。”诸葛青先开了口,他瞧着王也,镖头不动声色地坐着,诸葛青在心里略略失望了一下,“你要只讲这些,便不必说了。”


王也看着诸葛青的脸色到底没敢说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有些事我不能说,任务也确实与你无关。”先前几番试探,诸葛青怕是一早就瞧出了他的底,便全交了也无妨,“解放日报你看过了,我藏着的那些东西你也看过了,你……”


“我没看过,”诸葛青摆手打断了他,“你那盒子里的东西,我没看过。”他眼神似无处安放般落在王也身后的阴影里,薄薄的嘴唇抿得发了白,虚搭在床沿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那盒子我留着,就是给你看的。”王也不忍去看他那些小动作,诸葛青不该是这样的畏首畏尾,不该是这样磨净了棱角,是他的错,但……“也罢,你迟早是要做出选择的。”


诸葛青呼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王也要的是立场,这样他出生就带着的东西。“子承父业,天经地义。”诸葛青一句话给拨了回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倒是镖头你,能确定自己选的就对了?诸葛家向来不拒贤士。”


王也道:“身在局中,对错个人自有定论,不过诸葛兄,你能做主的只有你自己,前人的路未必适合你。”诸葛青走的不是他父亲的路子,诸葛家明面上不让嫡系大小少爷参军,大约就是为身退留的后路。


“王兄还说我是狐狸呢,好歹都给你说尽了。”诸葛青捞回了平日那点自持,眯眼瞧着王也,他自然懂王也的意思,就如王也懂他的难处。


“这事不急,你再好好想想吧。”王也起身,见诸葛青没动静,又指了指自己的床,少爷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占着人家的铺子,他对这事倒是没半点不好意思,“大半夜的你要赶我出去不成?”,诸葛青拍了拍身侧,“你这也就剩这张床大了,一起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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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宵,前线战局吃紧,诸葛栱得了上头的命令,拉上人马去了西边,走了主人的诸葛宅迎来了最闹腾的时候,诸葛家几个小一辈没了管束,活像脱了缰的马。期间诸葛青又去找了王也几次,多是聊些有的没的,夜不归宿成了家常便饭,再不是单靠母亲几句话能约束得了。


五月,王也接到北边的消息准备撤离,那天很阴,瞧着是要落雨,诸葛青送他到城门口,当着诸葛白的面到底没能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镖头坐在马上朝他挥了挥手。我等你,他说。


按照王也的预计,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原本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


同月,传来滇军军长殉国的消息,随之而来的阵亡名单里赫然写着诸葛栱的名字。诸葛家一时间炸了锅,作为最出色的嫡系,诸葛青再没空去考虑王也和他所说的事情。


一个月后,诸葛青就着血味捡来的家主位置还没坐热,敌军毫无预兆的疲劳轰炸卷走了几千条人命,震惊全国,首长迫于压力在城里开始了一次大清洗。疏懒怠慢的责任总是要有人背的,势力大减的诸葛家正巧撞在这个当口,追责追得理所当然。诸葛青道行到底是高不过常年掌权的大人物,为了保全诸葛家,被硬塞上他父亲的位置,推上了台面。握笔的手,终究是握住了枪。


那天晴朗得很,诸葛青把母亲和几个叔父接回家,转头又进了王也的小院,他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地方,突然就想起王也说过的话。镖头,你说错了,我不能做主的只有我自己。诸葛青躺在积了灰的床上,一手搭在脸上,笑声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漏出来。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诸葛青再见到王也是五年之后,他随首长出席谈判会议,王也一身西装革履,头发被整理得服帖,眼神澄澈,如积水空明,一如那天晚上。王也隔着桌子对他笑了笑,眉间带着点无奈,诸葛青回了他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一张长桌,将他们隔出了一道天堑。


再后来,首长撕了协议书,刚平息不久的局势又起了波澜。诸葛青记不得他一双葱白的手收割了多少同胞的性命,他只记得他们败了,他甚至没能再见到王也,一切就都结束了。


登船的时候诸葛青听见有人喊他,一回头瞧见十年前,束着发的镖头带顶草帽,穿着粗布的半袖短裤倚在院门口,神色懒散,“鄙人王也,是这镖局的镖头,这位少爷有何贵干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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